第680章 风起严岛 3（1/2）

山阳道，安艺国，草津城。

天文二十二的初夏，濑户内海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拂过草津城头斑驳的橹台。东橹台上，毛利元就按剑而立，身后并排站着长子隆元、次子元春和幼子隆景。父子四人沉默地望着远方，目光越过城外苍翠的丘陵，投向那条自东向西贯穿安艺国的山阳道。

六千余幕府中路军正沿着官道迤逦而来。

旌旗蔽日，尘头大起。行军长列在丘陵间蜿蜒如一条黑色的巨蟒，前队已逼近草津城外的平野，后队尚隐没在东边的山坳里。更远处，濑户内海碧波万顷的海面上，黑压压一片船帆正乘风破浪——那是“今川·村上”联合大船队，一艘大帆船，几艘安宅船和十几艘关船一字排开，风帆鼓起(橹桨整齐划动，在海面上犁出层层白浪。

“这就是贯彻了《条々之事》的精锐部队吗？”毛利元就眯起眼睛，目光掠过行军队列前方那些甲胄鲜明的奈良法师，落在队伍中央约摸占了全军三分之一的奇特队伍上。

那支队伍的行进方式与众不同。队列严整得近乎刻板，每十人一列，前后间距如一，长枪斜指苍天，枪尖在日光下闪烁成一片流动的银林。即便是最难约束的足轻，也迈着整齐划步，不见半分喧嚣。

毛利元就先注意到了那些剃度装束的队伍。本愿寺的僧兵们身着黑色僧袍外罩铁胄，薙刀刀柄上系着白色布条，行进间默然无声，只闻甲叶碰撞的铿锵。他们的队列比寻常足轻更为齐整——这批僧兵在权大僧督带领下，有过实打实的合战经验，不是初上战阵的雏儿。

与他们相距不远、却又泾渭分明的是奈良法师们。这些来自兴福寺的“佛爷恶僧”们，单人搏杀或许凶狠，如今却规规矩矩地排成军阵，手中的长枪虽不如今川军那般齐整如林，但枪衾砸下去的气势，倒也有七八分模样。元就想起朝仓宗滴曾经的评价——能出“良武士”的强豪麾下精锐，也不过如此了。

而最让他移不开目光的，是队列最中央、被层层护卫的今川本队。

那是截然不同的气象。

足轻们清一色着黑色胴丸，腰悬太刀，有三百余人背着三尺余长的铁炮。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迈一步，千余双草鞋同时落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咚”声，连大地都为之震颤。行军间，阵中传来低沉雄壮的军歌：

“锦の御旗押し立てて、决死の覚悟にて突き进むべし——”

歌声浑厚，千百人齐声高唱，压过了海风呼啸，压过了浪涛拍岸。锦之御旗在队列中央高高飘扬，朱雀马印紧随其后，金箔装饰在阳光下璀璨夺目。而海上那艘最大的安宅船上，骏甲相三家旗帜迎风猎猎，巨大的家纹从数里外都能清晰辨认。

“父亲大人，大哥，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不让其他安艺国众的家督们一同在这里等候了。”小早川隆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却被海风清楚地送到父兄耳中。

毛利隆元缓缓点头。他刚从京都回来不久，见过三好家的精锐本队，也见过细川、畠山等几内大名的军势，本以为自己心中已有定数，此刻亲眼见到这支幕府军，才发现当初的认知仍是浅薄了。

“本愿寺僧兵和奈良法师，我回来之前就仔细观察过，”隆元斟酌着言辞，缓缓说道，“安艺国众若集结成一揆，与他们相比，有差距，但不算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今川本队那铜墙铁壁般的军阵上，声音低了几分：

“但是今川军本队的训练……我在京都时，偶尔能从六条河原的今川军营地听到巨大的声响，堪比几百支铁炮齐射。我当时还以为是他们在操练铁炮。如今看来——那恐怕只是普通的队列训练。”

队列训练就能发出这般响动？吉川元春挑了挑眉，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他驰骋疆场多年，从来不知道“列队”还能列出声势。

“如果他们一路从京都走到安艺，沿途的山阳道国众都能看到这般光景，”毛利隆元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怕是早就有人动摇了——不是对这场战争结果动摇，而是对安艺国的未来动摇。我们与今川、尼子、大内这些武家名门的差距……竟有这么大吗？”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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