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天元杀棋(2/2)
这个人不是亡命徒,不是刺客。
他是武林盟主,是先帝亲口称赞的少年英雄,是能在满朝公卿面前,站着把话说完,还让皇权给他让步的人。
“你现在知道,他的武功有多恐怖,他给当年的江湖和庙堂,带来了多大的震撼了。”严蕃的声音沉下去,“他回来了——真正的回来了。必死的毒没能杀了他,从今以后,攻守易形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地蛰伏,把每一条尾巴都藏好,不要给他任何口实,任何把柄。”
严仕龙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窝。
隆城街头,那枚燕子镖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眶,那是他这辈子最痛、最屈辱的时刻。
可他此刻才明白,那只燕子只是伤了他的身而已,而项云,是有能力掀翻整个皇权的人。
“既然他如此厉害。”严仕龙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迟疑,“他会不会——直接来刺杀我们?”
“刺杀?”严蕃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不懂,我的儿子。他要做什么,我比他自己都清楚。他要的,从来不止是几条人命。十年前他没有杀琅琊王,十年后他也不会刺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不止杀人——更要诛心。他要光明正大,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让我站在万民面前,被唾弃,被辱骂,遗臭万年。杀了我?他只会觉得,太便宜我了。”
严仕龙沉默了很久,独眼垂下去,看着角落里那枚滚进阴翳里的黑子。
他想弯腰把它捡起来,却又不知道,该把它放回棋盘上的哪个位置。
“兵不能调,黑衣不能用。那我们就等着——等着他把我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够了再一口咬死?”他猛地抬起头,独眼里骤然燃起破釜沉舟的狠意,“父亲,既然严家权势滔天,各州府衙都有我们的人,何必屈居人下,瞻前顾后?不如彻底反了!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手掌天下权,碾死区区一个项云,还不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严仕龙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眼罩歪了,露出底下那个空洞的、疤痕翻卷的眼窝,在晃动的烛火里,显得分外狰狞。
他扭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从歪斜的眼罩边缘,死死地望着父亲。
严蕃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没想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半辈子的戾气,“龙,是众矢之的。那个位置,谁坐上去,谁就是全天下的靶子!为父给你取名仕龙,是要你仕于龙侧,借龙威,藏龙形——不是让你自己去当那条被万箭穿心的龙!”
他看着儿子脸上越来越红的四道指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高高在上很风光吗?那个位置,爬得越高,摔得越狠,死得越快——你懂不懂?”
严仕龙慢慢地把眼罩扶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个空洞的眼窝。
他站直了身子,缓缓垂下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冰凉:“儿,谨记父亲教诲。”
严蕃看着他独眼里那簇被压下去、却丝毫没有熄灭的火,终究是叹了口气,重新拈起了一枚黑子。
“也不是全无办法。”
严仕龙的独眼骤然抬起,瞳孔里瞬间燃起了光,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项云而今,仍旧是盟主堂惨案的元凶首恶——至少,在江湖人的心里,他是。”严蕃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江湖人恨他,不管这恨是真的,还是我们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只要恨还在,刀就在。江湖事还需江湖解,这些帮派武夫,死多少都命不足惜。”
“您是说,把他回京城的消息放出去?”严仕龙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兴奋。
“是,也不是。”严蕃摇了摇头,“要放,但不是现在。现在放出去,只会打草惊蛇。”
“如果为父没记错的话,过一阵子,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就要举办接任大典了。到时候,天下豪杰齐聚盟主堂,四大派,五门十八帮,三教九流,无一不到。十年了,武林大会第一次重新召开,人会到得最齐。”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烛火在他眼窝深处跳了跳,映出一点狠戾的光。
“人最齐的时候,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去吧。叫人把各大门派的旧账都翻出来,尤其是那些死在盟主堂婚宴上的掌门、长老。十年了,该给他们一个‘了结’了。”
“时机一到,就告诉他们,十年前的仇人还活着,就在京城。告诉他们,新任盟主杨延朗,是项云一手扶持的傀儡,如今的盟主堂,不过是项云卷土重来的棋子。”
严仕龙躬身行了一礼,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严蕃一个人。
他缓缓弯下腰,把那枚滚落在阴翳里的黑子捡了起来,指尖拂去上面的灰尘,端端正正搁在天元。
天元,棋盘的正中央,万子归一,众矢之的。
他把那枚黑子死死按在那里,指腹在冰凉的棋面上停留了很久。
烛火晃过,棋盘上的天元位,像一个黑洞洞的眼窝,正隔着满盘的黑白棋子,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