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玉面罗刹(2/2)
当了半辈子兵,守了半辈子规矩,从来没人管过他和弟兄们“平不平”,只把他们当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把手里的车辕狠狠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飞,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那就比比看——谁杀贼更多。”
青衫剑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有此意。”
于是校尉和剑客,在尸横遍野的山谷里,背靠着背,并肩杀敌。
校尉杀敌,用的是碗口粗的车辕,大开大合,是军阵里练出来的狠招,碰着就伤,挨着就死,高大的身影往那一站,就没人能越过他半步;剑客砍人,用的是独门剑术,轻得像云,巧得像风,飘忽不定,每一剑都准而快。
校尉放翻一个,粗着嗓子喊一声“五”;剑客挑飞两柄刀,淡淡道一句“七”。
两人越杀越勇,百来号亲兵竟被两人杀得节节后退,胆寒不已。
马背上的将军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煞星,厉声下令:“都给我上!杀了他们!赏白银百两!”
就在亲兵们红着眼往上冲的瞬间,青衫剑客动了。
他身形一晃,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丝,穿过层层刀光,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掠到了将军的马前。
将军慌忙去拔腰间的佩剑,手刚碰到剑柄,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连着剑柄,连同他的三根手指,一起落在了马下的泥浆里。
将军疼得浑身抽搐,刚要张嘴喊,冰凉的剑锋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
整个谷底瞬间安静了。
青衫剑客握着剑,转头看向秦通,语气依旧平淡:“秦兄弟,我帮你把他按住了。你跟我走,这人,你来杀。”
将军的瞳孔瞬间放大,眼里满是恐惧。
被刀剑围得水泄不通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想冲上来,却被胖子的厨刀、彩袍大叔的鸳鸯刀死死拦住。
那个挂着布袋的汉子更是举着两个点燃引线的霹雳子,咧嘴一笑:“谁敢往前一步,咱们一起炸成肉泥!”
秦通看着马背上吓得屁滚尿流的将军,看着青衫剑客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
他知道,这人说的是真的。
可他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他的私仇,卷进这浑水里。
他奋力往前挣了两步,高大的身躯因为脱力晃了晃,声音嘶哑:“别管!这是我的仇!你快走!犯不上陪我死在这!”
青衫剑客没理他,只是看着他,剑又往前送了半分,将军的脖子上瞬间渗出血珠。
“你来。”他只说了两个字。
秦通看着他,看着那柄剑身上刻着的两个字——云巧。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弟兄们的尸体,看了看那孩子还圆睁着的眼睛。
“好。我跟你走。做牛做马都行——只要我能亲手杀了这个狗贼。”
他从地上捡起伙头兵遗落的断刀,一步一步,走到马前。
高大的身材站在马前,竟比骑在马上的将军还要高出半个头,阴影将整匹马都罩了进去。
秦通看着将军的脸,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额头滚落的冷汗,看着他裤腿往下淌的湿痕。
他把刀抵在将军的喉咙上,停了片刻。
“这一刀,是小六子的。”他割下去,刀很钝,割不开皮肉,他便来回锯,将军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这一刀,是刘大膀的。”
“这一刀,是胡麻子的。”
“这一刀——”秦通把断了半截的横刀,狠狠送进了将军的肋下,刀身嵌进肋骨缝里,他又往里推了半寸,“是给你自己的。你本来,该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
他松开刀柄,退后一步,看着将军在马背上抽搐着断了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支失了主将、不敢妄动的亲兵队伍,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军籍腰牌,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木牌摔成两瓣,桐油漆的名字磕在碎石上,碎成了一地木屑。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碎掉的腰牌。
从此,他再也不是朝廷的兵了。他只是一个,连自己五十个弟兄都没能保住的废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青衫剑客的声音。
他把云巧剑收回鞘里,对着身边的几个兄弟,指着秦通,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秦通,从今以后,是我们的兄弟。”
秦通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对着满地弟兄们的尸体,扑通一声跪下,高大的身躯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泪,朝着青衫剑客走去。
走了两步,才猛地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顿了顿,有些生硬地抱了抱拳,俊朗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却满是郑重:“那个……恩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剑客看着他,把自己身上的青衫外袍脱了下来,披在了他浑身是伤、只穿着破烂铠甲的身上,挡住了夜里的山风。
“项云。”
秦通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狠狠默念了三遍。然后他挺直了高大的脊梁,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项大哥,我跟你走。”
从那以后,军队里少了一个边关校尉,盟主堂多了一个护卫统领,也多了一个名震南北的“玉面罗刹”。
这个人话不多,身材高大魁梧,往那一站就自带压迫感,偏偏生了张极俊朗的脸,不笑的时候,眉眼清俊,像世家公子;可一旦动了怒,瞬间就成了狠戾决绝的罗刹。
他不沾酒,不赌钱,也从不跟人闲聊扯皮,更不在意江湖姑娘们偷偷递来的情书。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举石锁、打木桩,把一院子的护卫练得叫苦连天,却个个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好手。
只有一件事,谁也劝不动他——但凡项云出远门,他必寸步不离地跟着。
项云不止一次说他:“你在堂里守着就行,不用次次都跟着。”
秦通每次都梗着脖子回,俊朗的脸上满是执拗:“不行。上回你没带我,就差点出事了。”
项云问哪回,秦通说,每回。
项云拗不过,只能由着他。
有一回风万千拿他开玩笑,说:“我看你这个护卫统领当得,跟盟主的贴身媳妇儿似的,比巧巧姑娘管得还宽。”
秦通想了想,很认真地回:“嫂子不在的时候,我就是嫂子的替班。我得护着盟主周全。”
风万千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发现,秦通说的是真的。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也是真的这么做的。
从当年葫芦谷里,项云往那必死的局里跳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这么想了。
那天,所有人都把他和他的弟兄们当成弃子,只有项云,管了他们的“不平”;在他觉得自己该和弟兄们一起死在谷里的时候,项云给了他报仇的机会,给了他一条活路,跟他说“从今以后,是我们的兄弟”。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辜负,二是背叛。
项云没负他,没弃他,给了他新生。
那他便用这条命,护项云一辈子周全,绝不负他半分。
江湖人怕他这张玉面下的罗刹狠劲,可他们不知道,这狠劲,从来只对着想伤项云的人。
他跟着项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马回乡,把卧病的老娘接到了盟主堂附近的宅子安顿好。他这辈子,没能护住五十个弟兄,绝不能再护不住自己的娘。
而盟主堂的人都知道,谁都可以骂,谁都可以惹,唯独不能说项云半句不好。
不然,那个长着一副玉面、手段却如罗刹的护卫统领,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