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离开了沙尾村(2/2)
吴建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顿时明白了,然后缓缓开口:伯爵龙袭击我们聚集点的时候,有一个被大地母树寄生的人骑着他。
我估计……伯爵龙那时候,已经被大地母树控制了。吴建明的声音很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接受的事实,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和鬼婴结合,属性就变成了亡灵。
黄倩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穿越到这小山村的时候,见到伯爵龙,他脑子里面会有一颗大地母树的种子。
小雨渐渐停了。最开始只是雨丝变细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拧小了水龙头。然后,那些压在头顶的乌云开始松动、裂开、四散,像是一床厚重的黑棉被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
太阳出来了。那阳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色的阳光。它穿过云层的缝隙,倾泻而下,照在大地上,照在人的脸上。光线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晕,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
空气里那股阴冷的、腐土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那是活着的世界才有的味道。
就在这时,吴建明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那震动很轻微,像是大地翻了个身。紧接着,四周的景色模糊了一瞬——就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手抹了一下,所有的线条都晃动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清晰。
大榕树还是那棵大榕树。沙尾小学还是那所学校。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消失了。空气不再黏稠,光线不再昏暗,连风声都变得正常了——不再是那种从地底传来的、阴恻恻的呜咽,而是真正的、从山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松香味的风。
吴建明闭上眼睛,启动了透视感知。他的意识像一张网,向四周铺开。他感知到了——这里的空间维度恢复了正常。那种一直干扰着他感知的、扭曲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空间波动,彻底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一切都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沙尾村没有了那只恶灵的诅咒,里空间也随之消失了。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今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我们已经身在沙尾村的……现实空间了。
天很蓝。真正的、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那种蓝,是在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蓝,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那些乌云,已经全部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在田野上,照在那些荒废的房屋上,照在长满杂草的村道上,照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温暖。干燥。真实。
那个鬼奴——刘氏的丈夫——就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他背靠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双腿伸直,姿势很随意,像是一个干完了活、终于可以歇一歇的老农。
他的样子变了。那双一直黑洞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此刻恢复了正常。眼白和瞳孔的界限终于清晰了,黑是黑,白是白,像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睛。他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虽然仍然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灰黄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灰色了。
他看了吴建明他们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恐惧,也没有感激。就像是一个看惯了生死的人,在看几个路过的旅人。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从吴建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很慢,但很稳。他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鬼奴走到了那棵大榕树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粗大的树干。他的手掌贴在树皮上,手指慢慢地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个人——一个他深爱了一辈子的人。
大榕树的树叶发出了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呢喃,在和他说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鬼奴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然后,他躺了下来。他躺在大榕树隆起的树根上面,侧着身子,蜷缩着,抱着那些粗大的树根,像抱着他心爱的妻子。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
他睡着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起来。
黄倩怀里的伯爵龙动了一下。男孩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沉沉的宁静。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者,用一个孩子的身体,看着这个世界。
他从黄倩的怀里滑了下来,身上还披着黄倩给他的那件衣服。衣服太大了,像一件不合身的长袍。
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大榕树下。他站在鬼奴的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安静地躺在树根上的男人。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白色的头发,也吹动了大榕树的气根。
呀呜。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草叶,像露水滑落花瓣。那不是一个词,更像是一声叹息,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最温柔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回到了黄倩身边。他伸出小手,抓住了黄倩的衣角。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细,但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黄倩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弯下腰,牵住了他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但她握得很紧,很紧。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我们出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吴建明他们穿过那条幽暗的隧道,离开了沙尾村。吴小雅和辛娜早已经化作两道光,飞回了吴建明手腕上的手环里。当他们从隧道的另一端走出来,到达姚村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正盛,照得人睁不开眼。
运气不错——村里那家小便利店门口,刚好停着一辆从太平县来送货的小货车。
吴建明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了,一挥手,大家一窝蜂地全涌上了那辆货车。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车比登天还难。吴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钞票,递给了货车司机。
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这几个灰头土脸、衣衫不整的人,什么也没说,把钱塞进了口袋,发动了引擎。
吴建明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引擎轰鸣着响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后视镜。
镜子里,沙尾村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连绵的树,连绵的沉默。那些山沉默地矗立着,那些树沉默地摇摆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已经被永远地记住了。
后排座位上,叶文静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胸口一起一伏,节奏舒缓得像一首安眠曲。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真正的平静。人格归位后的她,终于能睡一个安稳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游荡。没有在无边的黑暗中,拼命寻找自己那块缺失的灵魂碎片。她只是在睡觉。一个普普通通的、安安稳稳的觉。
伯爵龙蜷缩在黄倩的怀里,也睡着了。他缩成小小的一团,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黄倩的手臂上,像一团柔软的云。他的呼吸很浅,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他睡得很安稳,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黄倩没有睡。她一只手搂着伯爵龙,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那手机是叶文静给她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部小说——《世界生存系统》。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不时地滑动屏幕,翻到下一页。只有看完这部小说,她才能初步理解这个现实世界。她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这个世界的逻辑、这个世界的……一切。
她并没有告诉吴建明,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沙尾村,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沙尾村的里空间。在现实世界,黄倩和苏玲玲一起,是HZ市电子技术学院的后山防空洞中失踪的,直到黄倩出现在了沙尾村,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吴建明也没有问。他知道,如果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说。
至于现实世界的沙尾村里的那个麦克——到底是不是灵界中的那个末日教教主麦克——目前还无从得知。但吴建明的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他隐约感觉到,如果要找到大地母树的母体,就必须先找到那个末日教教主麦克。那个人一定知道大地母树母体的核心信息,也一定知道……大地母树的母体,究竟隐藏在哪个梦域之中。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埋在他的心底,等待着某一天破土而出。
货车在弯曲的山路上前行,偶尔一个急转弯,人就会被甩向一边。但没有人在意这些。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一个巨大的、粗糙的摇篮曲。轰——隆隆隆——那声音填满了整个车厢,填满了所有人的耳朵,也填满了这一路的沉默。
吴建明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那些画面——刘氏的尸骨、刘氏的消散、伯爵龙的咆哮、鬼奴最后的微笑——一幅一幅地从他的脑海中滑过,像是一部漫长的电影,终于播到了最后一帧。
然后,画面停了。灯光暗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没有梦。什么梦都没有。没有灵界,没有鬼兵,没有末日教,没有大地母树。只有一片安静的、完整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那黑暗很温柔,像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