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引蛇出洞(2/2)
更重要的是,石门谷距解梁城只有四十里。四十里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远到不会被解梁城中的巡逻队偶然发现,又近到可以在半日之内兵临城下。
方无极说“进可试图争夺解梁”,如果他的势力藏在一百多里外的野狐岭,等他的兵到了解梁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只能是石门谷。
邓矢的手指在石门谷的位置上用力一摁,像是在那里钉下一枚钉子。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方无极在信中说“将军不必惊怒,这局棋下到这里,不过是双方都亮明了棋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方无极在炫耀自己的布局,但仔细品味,里面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
方无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本就不怕让邓矢知道。
既然不怕让邓矢知道,那就意味着他真正的底牌,远比已经暴露出来的要大。
邓矢的手指从石门谷移开,重新审视整幅地图。
方无极说解梁太小,容不下两家争食。这句话是不是反话?是不是在暗示——他根本不在乎解梁,或者说,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解梁?
如果方无极不在乎解梁,那他为什么要在解梁苦心经营数年?为什么要在韩氏眼皮底下抽走六成粮草?为什么要渗透锦衣卫、商会、教会?
除非经营解梁本身,就是为了让汉国来取解梁。
邓矢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方无极在解梁的所作所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汉国引到解梁来。
他在解梁经营得越深,韩氏在解梁的控制就越表面。韩氏越弱,汉国取解梁就越容易。汉国取解梁越容易,就越会放松警惕。
而汉国的军队一旦进入解梁,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方无极布置了数年的巨大陷阱。
粮草能抽走六成,百姓能渗透四成,官吏名册能烧毁大半,城防图呢?关隘布防图呢?兵力部署图呢?
邓矢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侍卫立刻推门而入,手按刀柄:“大人!”
“无事。”邓矢摆了摆手,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侍卫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
邓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不对,这个推测有问题。
如果方无极真的把汉国引入解梁当作棋局的一部分,那他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为什么要主动暴露智氏旧部的存在?他完全可以继续潜伏,在汉军立足未稳之际从背后捅一刀。
方无极暴露自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计划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需要潜伏了。
或者说,暴露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邓矢忽然想起姬长伯常说的一句话:“对手每一步棋都有目的,如果你看不出他的目的,那说明你还没看到棋盘的全貌。”
方无极暴露智氏旧部,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邓矢知道有一条藏在暗处的第四条线。
邓矢知道了第四条线的存在,就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锦衣卫明线、商会、教会、鹤这四条线都已被渗透。发现被渗透,就会清理。一清理,就会打草惊蛇,让更多的智氏暗桩暴露或者转移。
暴露的暗桩可以被清除,但转移的暗桩会带着情报回到方无极手中。
方无极不是要藏,他是要收。
他在解梁布了数年的网,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他要通过这次暴露,把所有的触角都收回去,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情报,回到他真正的老巢。
而邓矢的清理行动越激烈,他收得就越快越干净。
等到邓矢把解梁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自以为清除了所有智氏的势力时,方无极早已带着所有的棋子,在邓矢看不到的地方重新布好了局。
邓矢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他刚画好的表上,四栏内容,四条假消息。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意味的笑。他在设想方无极会如何应对他的引蛇出洞——如果他是方无极,收到四条互相矛盾的消息,他不会去辨别哪一条是真的,而是会立刻意识到一件事:邓矢在试探。
试探哪一条线有问题。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方无极就会反过来利用这次试探。他会让某些线的暗桩故意传出假消息,让邓矢误以为那条线有问题,从而把邓矢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而真正重要的暗桩,则会在这轮试探中彻底沉下去,不再发出任何信号。
到那时,邓矢清除的,只会是方无极故意留下的弃子。
而真正的核心暗桩,会随着方无极一起消失。
邓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天际线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忽然想起姬长伯在给他军令时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这次让邓矢单独领兵,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军事任务,更是一场考校。考校他在面对复杂局面时,能不能跳出棋盘,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全局。
能不能在看到对手的招数之后,再多想一层。
想一层不够,要想两层、三层,想到对手想不到的地方去。
邓矢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一线鱼肚白渐渐蔓延成大片大片的光亮,久到院子里的侍卫换了一班岗,久到远处城中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张画着四栏内容的表,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来人。”
“属下在。”
“传令下去,今日各营正常操练,不做任何特殊调动。但暗中做好准备,三日之内,随时可能有紧急出动。”
“是。”
侍卫转身要走,邓矢叫住了他。
“另外,通知鹤,我要见她。今日午后,老地方。”
侍卫领命而去。
邓矢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
这份计划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引蛇出洞,是从内部试探,找出智氏在四条线里的暗桩。
而新的计划,是在引蛇出洞的同时,给对方下一个套中套——让方无极以为邓矢在试探暗桩,从而主动放弃一些弃子来混淆视听,而邓矢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那些暗桩。
他要通过方无极放弃的弃子,反推出方无极真正想保的是什么?
一个棋手主动放弃的棋子,恰恰暴露了他最在意的那条线在哪里。
邓矢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字迹流畅而有力。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青松。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份新写的计划折好,贴身收起,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西北方向连绵的山脉轮廓。
“方无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弃子可以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