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韩氏的诚意(2/2)
那晚他杀了六个人。六个百姓。六个在韩氏治下过着日子,却在心里把智氏当成旧主的百姓。
他杀那六个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他知道,在解梁城那个地方,韩氏是外人,永远是外人。不管你驻多少兵,杀多少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韩昭今天说的那番话,让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解梁城永远养不熟,那就不养了。把它送给养得熟的人。换回来的东西,比一座城值钱得多。
“建国……”韩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疯了。都疯了。”
他的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松开的痛快。
三天后,韩氏的军营开始有序地动了起来。
没有大张旗鼓的誓师,没有慷慨激昂的檄文,甚至连平阳城的百姓都没有察觉到异样。六千人分成三路,在不同的时辰、从不同的城门出城,约定在平阳以东三十里的韩氏猎场汇合。
韩虎是最后一批出城的。他骑着他那匹雄壮的黑马,穿着普通士兵的甲胄——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行军时不穿将袍,理由是“将袍太显眼,容易挨冷箭”。但跟了他十年的亲兵都知道,老将军只是不喜欢将袍勒脖子。
到了猎场,六千人已经列好了队。韩豹的骑兵营在前,韩彰的步卒营居中,辎重营的三百辆大车排在最后。
韩虎策马从队首跑到队尾,又跑回来,最后停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长篇大论。他甚至没有下马。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六千人的方阵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你们这里头,年纪最大的多大了?”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怯怯地举起了手:“回将军,小的今年五十有二。”
“五十二。好。”韩虎点头,“跟老子差不多。那年纪最小的呢?”
这回举手的人多了些。韩虎指了指队列最前面一个嘴唇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你,多大?”
“十……十六。”少年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十六。”韩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拔高了声音,“老子今年五十七,打了四十年的仗。老子十六岁的时候,跟着老家主在汾水北岸和赵氏争斗,那一仗,韩氏死了三千人,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队列中鸦雀无声。
“今天站在这里的六千人,未必都能活着回来。但老子跟你们说一句实话——这趟出去,不是去打硬仗。是去练兵。是去给你们挣军功。是去让平阳城里的爹娘老婆孩子看看,韩氏的兵,出得去,回得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谁要是把这趟行军当成游山玩水,谁敢违抗军令,谁敢抢我韩地百姓一针一线——”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队列,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把脊背挺直了几分。
“那就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说完这句话,韩虎调转马头,面朝东南方向,扬起了马鞭。
“出发!”
六千人齐刷刷转身,脚步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韩氏的玄色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那是韩庚的父亲韩须在三十年前定下的族徽。
韩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旁边跟着韩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韩豹忽然凑过来,低声问:“叔父,到了解梁,东西怎么交接?”
“你不用操心这个。”韩虎没有看他,“等我们到解梁的时候,韩非应该已经到新郑了。怎么交接,看韩非那边谈得怎么样。”
韩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叔父真的信那个韩昭?”
韩虎扭过头,看了韩豹一眼。
这一眼让韩豹心里一紧——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老将军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豹子。”韩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韩豹一个人能听见,“你爹死得早,有些话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今天我跟你说一句——韩氏的家臣里头,能打的有一百个人,会算的有一百个人,但既敢想、又敢说、还敢担的,我活了五十七年,只见过两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个,是老家主韩须。”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就是韩昭。”
韩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虎回过头去,重新看向前方。官道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走吧。”老将军夹了夹马肚,黑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跑了起来,“解梁还远着呢。”
而在他们身后大约两百里远的地方,韩非和赵盾的马蹄正踏过韩氏与汉国交界处的一座小桥,正式进入了汉国境内。
韩非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晋国的方向,然后缓缓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体温焐热的帛书,借着月光看了最后一遍。
帛书的最下方,盖着一方鲜红的印——韩庚的家主之印。
韩非深吸一口气,将帛书重新揣进怀里,策马消失在汉国的夜色中。
远处,新郑城头隐隐约约亮着几点灯火,像悬在夜空中的星辰。
姬长伯回到新郑也有些时日了,虽然早就知道了三家攻卫必定是出工不出力,结果没想到,韩氏族中有高人,竟然从公室的态度中敏锐感觉到了危机,想请自己介入。
实话实说,诱惑太大,一座智氏经营上百年的大城,又有铁矿,兼职就是自己北上踏足太行山的最佳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