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解梁城(2/2)
“韩氏建国,不是靠自己喊出来的,是请周天子封出来的。”韩昭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而要请周天子分封,韩氏需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有地。不需要大,但必须是实实在在、连成一片、能养活一国百姓的土地。第二,有人。不是奴隶,是‘民’,是能在户籍上写下来、能编户齐民、能耕能战的民。第三,有名。”
他抬起头,看向韩庚:“有名,就是有‘大义名分’。这个名分,汉国能给。”
韩平皱眉道:“汉国凭什么给我们这个名分?姬长伯又不欠我们的。”
“他欠。”韩昭微微一笑,“他欠所有想削弱晋国的人的债。诸位想一想,晋国是三家没有加入绳池之盟的大国之一,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大国。晋国越强,汉国的绳池盟约的话语权就越弱。而要让晋国变弱,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打它,是让它分裂。”
他站起身,双手比划着:“一个大国裂成三个、四个、五个小国,每一个都要仰仗汉国的鼻息,每一个都要在绳池盟约中寻求汉国的庇护。到那时候,姬长伯不是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而是得到了好几个听话的附庸。这笔账,以姬长伯的精明,他不会算不清楚。”
韩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韩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开始在心里反复回放方才的每一句话。
终于,韩庚开口了。
“你说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但是——你还没有说服他们。”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厅中的人——韩平、韩虎、韩豹、韩彰,以及那些都尉们。
“你方才说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姬长伯会答应我们的条件。但你有没有想过,姬长伯要是不答应呢?他要是拿了我们的解梁城,转头就把我们卖了呢?他要是跟公室暗通款曲,把我们三家密谋建国的事捅出去了呢?”
韩庚站起身来,走到韩昭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说这是一盘棋。可棋盘上不是只有我们和汉国。公室、智申、燕国、卫国、中行氏、魏氏——每一个都是变数。你凭什么断定,姬长伯一定会跟我们走?”
韩昭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晋国各家虽然相对独立,但是领地犬牙交错,若真的的独立建国,失了大义名分,其他几家以维护晋国公室威严为名,侵吞我韩氏领地,又该如何是好?”家宰韩平也冷静了下来,淡淡说道。
韩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韩庚从未见过的坦然。
“臣不能断定。”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能赌。赌姬长伯的野心比他的谨慎大,赌汉国的利益比晋国的友谊重,赌——赌这天下大势,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他抬起头,直视韩庚的双眼:“家主,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晋国已经病了五十年了。自从晋国,曲沃小宗取代大宗之后,公室越发无能,大夫专权,外患四起,内斗不休。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错,是这条船本来就漏了。我们韩氏要么跟着这条船一起沉,要么趁早跳下去,自己造一条新船。”
“造新船需要木头。”韩庚盯着他,“你的木头从哪里来?”
“就从晋国这条旧船上拆。”韩昭毫不退缩,“公室让我们伐卫,我们就伐卫。但伐卫的刀,砍下去的时候偏一寸,砍到的就不是卫国人,是晋国的根基。”
韩庚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家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家主这样笑了。
“好一个‘从旧船上拆木头’。”韩庚收了笑,拍了拍韩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的三步,我准了。但有一个条件。”
“家主请讲。”
“建国的事,现在不许再提。”韩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间厅里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泄了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昭深深一揖:“臣明白。”
韩庚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这次是真的喝了。
“韩非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他问。
韩昭想了想:“韩非就在平阳城中,今夜可以动身。但臣想跟家主讨一个人。”
“谁?”
“臣弟手下一个叫赵盾的人。”
韩庚皱眉:“赵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臣三年前从赵国故地救回来的。”韩昭解释道,“此人原本是赵氏门下一个小吏,赵氏败亡后流落街头,臣看他识文断字,就收留了他。这两年他在臣手下做事,主要负责与汉国商队的情报交换。他对汉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朝堂格局,比臣都熟悉。有他陪着韩非去新郑,路上能省很多麻烦。”
韩庚沉吟片刻:“可靠吗?”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你的人头不值钱。”韩庚的语气淡淡的,“韩非的人头才值钱。带去新郑的东西如果落到公室手里,谁都保不住你。”
韩昭深吸一口气:“臣知道。”
韩庚摆了摆手:“去吧。今晚就走,不要再耽搁了。”
韩昭再次一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时,韩平凑到韩庚身边,压低声音道:“家主,韩昭说的建国之事……”
“你信吗?”韩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厅外渐暗的天际线上。
韩平斟酌了一下:“臣弟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主信不信。”
韩庚沉默了很久。
“祖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韩氏若想在晋国立足,靠的不是忠心,是实力。’”
他顿了顿。
“我花了二十五年,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韩平一怔。
韩庚转过头来看他,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韩平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算计,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实力的尽头,不是成为晋国最强的卿士。实力的尽头,是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他站起身,负手走向门口。
“韩昭说的对。这条船已经漏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声音从门口飘回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意味。
“与其跟着它一起沉,不如趁早跳下去。”
韩平站在原地,望着家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会议结束后,夜色完全笼罩了平阳城。
祠堂高台上的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殿内一字排开,香烟已经燃尽,只有淡淡的余香还萦绕在梁柱之间。
一个名叫韩非的口吃书生,正被秘密地送出平阳城西门,怀里揣着一份足以让整个晋国天翻地覆的密约,朝着汉国新郑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的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月色很好,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
韩非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平阳城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