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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不能落纸的密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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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你这只爪子不要沾水,所以,吃饭我来喂你!”沈鲛对李漓说道。

“我有妻妾和侍女,何劳沈姑娘。”李漓礼貌地说道。

“你别不知好歹!”沈鲛瞪了李漓一眼,“我怕她们治不了你手贱乱动的毛病。”

屋里原本绷紧的气息,被她这几句话稍稍搅松了一些。李漓苦笑着摇头,喀玛腊瓦蒂也像是终于从方才那阵血腥与刀光里缓过半分神来。只是众人都看着李漓手上的伤,反倒没人立刻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蓓赫纳兹,脸色已比先前更白了些。

蓓赫纳兹一直站在李漓身后。方才她按住李漓肩膀时,手还稳得很,像两块压舱石。苏宜下针,李漓一僵,她便稍稍加重力道;沈鲛擦伤口,李漓想躲,她便冷冷压住他的肩,像按住一匹不肯老实上药的烈马——没有言语,只有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直到苏宜剪断线头,李漓手背终于包扎妥当,她才慢慢松开手。只是这一松,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李漓起初没有察觉。他正同喀玛腊瓦蒂说话,脑子里还在盘算遮诃摩那国的人质、密约、都摩罗国边境,以及该送谁去阿贾亚拉杰那里。屋内灯火明亮,屋外搜城声仍隐约传来,脚步声、甲叶声、火把燃烧声与夜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压不下去的杂音贴着墙壁嗡嗡震动。

蓓赫纳兹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得像一根蜡烛在无风的屋里无端歪了一下。她原本身姿笔直,像一柄立在灯下的黑刀,连站在旁边的里兹卡都没立刻发现。可下一瞬,她的手指便从李漓肩头滑落,指节碰到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某件东西悄悄断了。

“蓓赫纳兹?”里兹卡立刻转头。

蓓赫纳兹没有回答。她脸色不知何时已经白得厉害。不是寻常失血后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青灰的冷白,像血色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抽走,抽得仔细,抽得彻底。她脸颊上那道被刺客弯刀擦出的浅伤,原本只是细细一线红痕,如今边缘却隐隐发黑,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外渗,渗得太慢,一时还看不清颜色。唇色也淡得近乎发乌,像两瓣将灭的炭灰。她眼神仍想保持清醒,却已经像隔着一层水看人——瞳孔里的焦距慢慢散了,光落进去,却找不着底。

沈鲛最先变了脸色:“你怎么了?”

蓓赫纳兹微微皱眉,似乎想说“没事”。可她才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只破皮的风箱,漏气,却出不了声。她抬手想扶住桌沿,手指却没能抓稳,指甲擦过木面,留下一道短促的划声,急而无力,像一场徒劳的挣扎。下一刻,她整个人向一侧倒了下去。

“蓓赫纳兹!”李漓猛地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开,腿脚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忘了手背刚缝好,伸手就要去扶,伤口被一扯,像那几针线猛地勒紧,脸色顿时一白。里兹卡比他更快,一步冲上前,将蓓赫纳兹半抱住。可蓓赫纳兹身量高挑,倒下去时又全无力气,整个人像一根长剑从剑鞘里滑出,里兹卡被她带得膝盖一沉,险些一同跌倒。

沈鲛和摩诃梨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托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砸出那声所有人都不愿听见的声响。

屋内顿时乱了。铜盆被撞得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圈血色残痕,像受惊的涟漪往四处散开。桌上的小瓷瓶随着震动滚到边缘,被苏宜一把按住,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喀玛腊瓦蒂原本站在桌旁,也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她见过战场,也见过死伤。刀剑割开皮肉的声音、血浸透战袍的气味,她都不陌生。可蓓赫纳兹方才还好端端地站着,刚刚还一刀斩了刺客——忽然之间便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魂,眼看着往下沉,却连挣扎都来不及。这种变化,比刀伤更骇人——刀伤你看得见伤口,而这个,什么都看不见。

里兹卡半跪在地,将蓓赫纳兹扶靠在自己臂弯里,声音发紧,像皮革被雨水泡过,撑着,随时要裂:“她身上没有重伤,怎么会这样?”

沈鲛伸手去探蓓赫纳兹的额头,又摸她颈侧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像一张被人用力攥皱的纸:“额头发冷,脉乱得很。”

苏宜已经蹲下来,借着灯火看蓓赫纳兹的脸色:“看上去,像是中毒。”她很快注意到蓓赫纳兹唇边有一丝极淡的暗色。

摩诃梨忽然脸色一变,盯着蓓赫纳兹的嘴唇,又看向李漓包扎好的手背,声音低而急,像从喉咙底下硬挤出来的:“刚才,她是不是帮你把伤口的污血吸出来了?”

李漓一怔。方才在巷中,蓓赫纳兹确实抓住他的手腕,替他压住伤口。那时血流得急,她似乎低头处理过一瞬。李漓当时只顾盯着地上的刺客,根本没多想,就像你不会去记一根蜡烛在你专心读书时悄悄燃短了多少。李漓脸色顿时变了,“是。”

摩诃梨猛地站起身:“那她真的中毒了!”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像被寒水浇过,每个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滞了半拍。

里兹卡眼神骤然一厉,像两把刀出了鞘:“什么毒?”

摩诃梨声音发沉:“那个迦波利迦刺客下的毒。那个刺客的铁锥和弯刀上,多半都抹了东西。伤口不深,所以李漓暂时没事——毒进得慢。可她把污血吸出来,毒进了口,进得比伤口还快,像水顺着裂口灌进来。”

李漓脑子里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重击之后还在嗡嗡震动,低头看着蓓赫纳兹。

“里兹卡!”李漓猛地抬头,“赶紧去请医生!”

里兹卡立刻把蓓赫纳兹交给沈鲛,起身便往门外走,步子急,衣摆扫过地面:“我这就去。”

“医生救不了她!”摩诃梨忽然喝道,声音像一块门板砸下来。

里兹卡脚步一停,回头看她,眼神像刀,静止不动:“你说什么?”

摩诃梨咬牙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寻常医生救不了她。若真是迦波利迦用的毒,里头可能掺了火葬场灰、蛇毒、曼陀罗、乌头,还有他们自己乱调的咒药……那东西不是普通毒药,像几条河搅在一起流,连本地医师都未必认得出哪条是哪条。只有找到另一个迦波利迦,或至少找到熟悉他们这一脉药法的人,才有可能解。”

李漓脸色阴沉,像一片天被什么东西压低了:“那就赶紧去找!抓个活的迦波利迦回来。”他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外袍,几乎忘了手上还有伤,动作带出的风扯过那几针线,疼得他下意识顿了一顿,却没有停下来,“我们这就去城外。兜祗那伙那特悉达盘踞本地这么久,肯定知道附近哪里有迦波利迦的修行窝点。让她帮忙找!”

“你不能去。”摩诃梨立刻挡住李漓,身形不动,像一块被钉进墙里的楔子。

李漓抬眼看摩诃梨,眼中有一种勉强被压住的东西正往上涌:“为什么?赶紧让开,要么陪我一起去。”

摩诃梨没有让,冷冷地说道:“刺客有没有同伙,我们不知道。城里有没有人盯着你,我们也不知道。你今晚刚被行刺,手上还带伤,现在再跑出去,是嫌对方杀你不够方便吗?”

“蓓赫纳兹快死了!”李漓声音压低,“你让我坐在这里等?”

“你坐在这里,才是救她。”摩诃梨道,声音平,像一把尺子,“你若再出去,被第二个刺客砍死,她才是真的白救你。”

屋内静了一瞬,安静得连火盆里炭的轻微爆裂都听得清楚。李漓的呼吸重了起来。他看向蓓赫纳兹,又看向摩诃梨,眼底那点急怒几乎要烧出来,烧得眼睛发热。可他也知道,摩诃梨说得对——没有一个字的缝隙可以钻。刺客既然能在他住所附近守株待兔,就未必只有一个人。此刻全城混乱,他若再出门,正中对方下怀,比把脑袋递过去还省事。

沈鲛已经将蓓赫纳兹平放在软榻上,急声道:“她在打寒颤!”

苏宜立刻取来薄被,又让人把火盆挪近些。里兹卡重新蹲到榻边,握住蓓赫纳兹冰冷的手——那双手,方才还攥着刀柄,热的,有力的,如今却像两块沾了寒气的白玉,凉透了,毫无知觉似的。

里兹卡平日话不多,此刻脸上却有一种极罕见的慌乱,像是想用力把蓓赫纳兹抓回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力,双手能握住的,只有那一点沁凉的体温。

摩诃梨道:“我去找兜祗。我会带着密利伽一起去。”她没有再说废话,转身便往外走,步子沉而急,衣摆带起一点风。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蓓赫纳兹,那一眼很快,像一把刀最后确认了一次目标,“别让她睡死。一直叫她,拍她的脸,灌温水。若她吐黑血,不要慌,擦掉。若牙关咬住,用布塞住,别让她咬断舌头。”

沈鲛脸色发白,像被这几句话抽掉了些颜色,却点了点头,声音没有抖:“我知道。”

“还有。”摩诃梨看向李漓,眼神里有一种什么都说完了的平静,“她中毒是为了救你。你别再乱跑,让她白救。”说罢,她掀帘出门,帘子在身后荡了两下,随即垂回去,重新把这间屋子封住。

外头立刻传来她急促的声音,似乎在点人,又在吩咐备马。片刻后,院中马蹄声响起,踏碎了地砖缝里最后一点安静;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光影在院墙上扭动,像一群急于散去的鬼魂。

屋里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和火盆偶尔的一声轻响。蓓赫纳兹躺在榻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忍受某种看不见的疼痛,无从言说,也无处可逃。她的嘴唇颜色更深了些,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浸开;额头却是一片冷汗,在灯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沈鲛用热布替她擦脸,苏宜在旁边翻找药粉,动作轻而快;里兹卡握着她的手,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水边喊一个溺水的人——不敢惊动水面,却又怕她听不见。

李漓凑到蓓赫纳兹耳边,低声道:“蓓赫纳兹,醒着。听见没有?别睡。”

蓓赫纳兹眼睫动了动,像被风拂过的羽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火盆里的炭忽然轻轻爆了一声,红星跳起,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只剩一缕细微的烟气,无声散去。

李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像把乱麻攥成一团塞进胸腔,暂且不管。只剩一层冰冷的清明,薄而硬,像寒天里的冰面——走得动,却不知道能撑多久。

“里兹卡。”李漓说道。

里兹卡抬头。

李漓道:“派人去告诉祖尔菲亚。全城搜查时,注意卖毒药和草药的人。抓到与迦波利迦有关的人,不许当场杀。我要活口。”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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