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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大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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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索忍不住插了一句:“军师这一手,有点阴啊。”

姜瑜瞪了段索一眼,段索讪讪地闭上了嘴。

“楚汉相争时四面楚歌——让鲜卑人自己动摇自己的军心,比咱们用兵更省力。”姜瑜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舆图上,“传令下去,遣细作入鲜卑营中散布童谣,另外备好笔墨,本将要修书两封。”

……

第一封是写给窦冲的。

派遣的送信之人是纪勇帐下一个名唤邓宁的队正,粗通文字,办事踏实。

姜瑜在信中将南北夹击之策详加说明,约定三日之后合兵出击,姜瑜从神禾塬向北,窦冲从细柳原向南,将慕容冲夹在中间,一举击溃。

邓宁捧着信打马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细柳原的窦冲大营。

窦冲接了信,大剌剌地靠在帐中的马鞍上,展开看了两眼,嘴角扯了一下。

“南北夹击?”窦冲将信往案上一丢,似笑非笑地看着邓宁,“右将军好大的手笔。”

邓宁低着头不接话。

窦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帐外的亲兵都吓了一跳:“好!回去禀报你们将军,就说窦某人——答应啦!”

邓宁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慌忙抱拳称诺,转身离去。

窦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帐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将信捡起来,又看了一遍,嘴角的纹路忽然往下沉了沉。

而后抽出腰间的横刀,用刀尖拨弄着脚下的炭火,火星子在刀刃上蹦跳了几下便熄灭了。

答应?答应了又怎样?他靠在马鞍上,闭上了眼睛。

姜瑜一出击,他就得出兵,不出——便是违抗军令。但出兵了,功劳算谁的?

窦冲忽然睁开眼,盯着外面的大纛,他盯着窦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奶奶的。”

他不知道该骂谁,那就先骂一句再说。

……

第二封信,姜瑜是自己写的。

他挽起袖子,用尹纬磨好的墨,在一张尺许见方的竹纸上落笔。

姜瑜写信的时候,帐中没有别人,只有尹纬还坐在角落里,屏着呼吸,不打扰他。

姜瑜的笔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铁画银钩——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才学会的东西,写不好的字就写慢一点,写慢一点,总能把字写对。

“薛公钧鉴:自河东一别,倏忽数月,今关中之局,欲定大势,需以驱代灭,鲜卑东归在即,公所居河东为必经之途,万望公提前整备武备、谨守门户,若力有余裕,可联附近豪族,共保乡梓。

望公珍重,姜瑜顿首。”

信写完,姜瑜将竹纸捧起来,对着帐外的光看了看,墨迹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青黑色。他将信纸卷好,交给纪勇:“让薛崇带人连夜送往河东,交到薛公手上为止。”

纪勇接过信,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说。”姜瑜头也不抬。

“将军……邵将军那边?”

姜瑜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

他站起身,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看军报,而是走向帅案旁那个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梨花木方盒,方盒面上平整光滑,只有一道道被绢布擦拭了几万次才有的浅淡纹路。

他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未写完的信函,他捏起其中的一张,看了一眼,那字迹歪歪扭扭——是邵安民右肩中箭后忍着痛写的那张。

“邵安民所部,撤退。”

姜瑜将那张信纸放回盒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退去哪里?”

“频阳以北,北山之中,让他好生休养,保全实力,不要死守,让出频阳的通道,降低威胁,鲜卑人要东归,总不能连条路都不给。”

纪勇抱拳,快步出了大帐。

帐中只剩姜瑜和尹纬两个人。

尹纬将毛笔搁在笔格上,抬起头看了看姜瑜。

姜瑜站在舆图前,手指还按在潼关的位置上,没有拿开。

“怎么?”姜瑜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尹纬笑了笑,“属下只是觉得,今日军议和往日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往日是主公问策,属下献计。今日是主公定策,属下凑策。”

姜瑜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走出大帐,站在塬顶的边缘上。

关中的秋天已经很深了,远处的终南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麦田已经收完了,剩下一排排灰黄色的麦茬斜插在赭红色的泥土里,像大地新长出来的一层胡茬。

秋风吹过,塬下的潏水泛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

秦州最西端,勇士县。

刘阿利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端着一碗粟米粥,用筷子搅了搅,没有喝。

勇士县不大——整个县治不过三百余户,城墙是三合土夯的,高不过丈余,城门是用旧马车的底板改的,推起来嘎吱作响。

但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刘阿利却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条,羌人部落被他拆成了三派,互不统属,谁也不敢对县衙说个不字。

但这两日,刘阿利有些坐不住了。

他派到乞伏部去的探子带回来了消息——乞伏国仁在境内建了一座新作坊,炉火烧得正旺,日夜不停,打出来的铁甲已经堆了半个库房。

而帮乞伏国仁管着这摊子的,是姚硕德。

姚硕德,冀城之战后,逃的无影无踪的那个姚苌之弟。

刘阿利上一次和姚硕德打交道还是在秦州大战的时候,那时候姚硕德率羌人犯境,被姜瑜调兵围杀劫了粮草,狼狈逃窜。

现在他居然在乞伏部吃上了热饭,还要帮乞伏部打一副新的牙齿。

刘阿利将筷子往碗里一插,站起身来。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官服——说是官服,其实就是一件青布袍子,加一条黑腰带——从马厩里牵出那匹跟了他三年的灰马,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明府?”县主簿追出来,满脸惶急地看着他,“您这是……”

“去一趟乞伏部。”

“太爷!乞伏部那是虎狼窝啊!您一个人去——”

刘阿利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回过头笑眯眯地看了县吏一眼:“欸,我这不是一个人,我这不还牵着马吗?”

那主簿愣在原地,眼看着刘阿利骑着那匹灰马,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县道尽头的黄尘里。

……

乞伏部的营地选在一处依山临水的河谷里,背后是连绵的黄土山,前面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易守难攻。

刘阿利到了营地门口,被人拦在木栅外,他自报身份时连眉都没皱一下,只说自己有急事要见乞伏国仁。

等了约莫两刻钟,木栅门开了。

乞伏国仁坐在帐中的兽皮坐榻上,周围站了七八个腰佩弯刀的乞伏部勇士。姚硕德坐在他左手边,一身崭新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到刘阿利走进帐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自己走进笼子里的兔子。

刘阿利眯起眼睛,笑眯眯地走上前三步,站定,对着乞伏国仁拱了拱手:“刘阿利,见过乞伏将军。”

认真来说,乞伏国仁官职要比刘阿利高的多,苻坚南下伐晋之前,曾册封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统领本部骑兵为先锋,虽然因为自家叔父叛乱,被苻坚派遣平乱,而撤销了前将军,但远不是刘阿利这个边陲小县的县令能比的。

乞伏国仁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刘县令大老远来我乞伏部,所为何事啊?”

刘阿利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姚硕德,脸上笑眯眯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

“姚硕德!”

刘阿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汝兄姚苌,新平一战折损数万精兵,连世子姚兴都沦为俘虏,如今龟缩北地,不过苟延残喘,冀城之战,汝被我主右将军打的全军覆没,仅以身免,一条断脊之犬,有何面目在此耀武扬威?!”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所有乞伏部勇士的脸色都变了。

姚硕德的脸色变得比所有人都快,他猛地站起身来,铁甲哗啦作响,右手按上了刀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的刀没有拔出来。不是他不敢拔,是他不能在乞伏国仁的帐中拔。

刘阿利没有后退半步,他看着姚硕德,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笑眯眯:“在下不过一个八品县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今日只身来此,就没指望能囫囵着回去。但姓姚!”他侧过头看着姚硕德,声音忽然变得极有礼貌,“你真有胆在我家主公身后拔刀?你不是没试过,可结果如何?呵呵……”

姚硕德的眼睛瞪得浑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的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

然后刘阿利转向乞伏国仁,拱了拱手,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也只是缓和了一点:“乞伏将军是明白人,关中这一仗,谁输谁赢,远未到见分晓的时候,慕容冲出河东的时候,就被右将军打的大败,如今又何尝能是右将军的对手,须知道,右将军自淝水之后,还未尝一败呢!”

乞伏国仁没有回答,但刘阿利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冀城战后被俘的羌人,现在还在没日没夜的劳作,秦州羌基本上是除族了”他停了几息,又说道:“将军若是此刻站错了队……”刘阿利没有把话说完,他只是微微一笑,将那个后果悬在半空中,让乞伏国仁自己去掂量。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些:“不过将军若只是想壮大自家部落,此事倒也简单,秦州西面多得是杂胡部落,有些小部族拢共不过三五百帐,依附别人还不如依附将军,毕竟将军乃是我大秦忠良之臣。

将军若能吞并那些部落以充实自己,勇士县嘛……”他顿了顿,露出了一抹笑意,“勇士县可以当没看见,我可以不向秦州上报,本县只想守土安民而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对大家都好。”

乞伏国仁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门口,背对着刘阿利,望了一眼帐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营地,营地的远处,新作坊的炉火还在烧,红色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刘县令,”乞伏国仁没有转身,“天快黑了,勇士县的路不好走,还是请回吧。”

刘阿利拱了拱手:“多谢将军关心,勇士县的路,没有比在下更熟悉的了。”

说完转身走到姚硕德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姚将军,你的铁甲打得很漂亮,可有时候,再好的铁甲,也挡不住甲骑的长槊,你说呢?”

说罢转身大步走出帐外,翻身上了那匹灰马,一甩缰绳,马蹄声在谷口的石滩上渐渐远去,最终被河水的奔流声吞没。

乞伏国仁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姚硕德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将军,此人是来——”

“我知道。”乞伏国仁打断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说道,“铁甲的事,先不要停。”

姚硕德松了一口气。

但乞伏国仁的下一句话让他这口气又哽在了喉咙里:“不过征调各部骑兵的事,先缓一缓。”

乞伏国仁转过身,看着姚硕德,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姚将军,你远来是客,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啊。”

姚硕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离开了大帐,走出帐门时,夜风将新作坊方向的烟火吹了过来,呛得他眯起了眼睛。

……

夜色已经很深了。

关中大地在秋夜里寂静得像一块被冻硬了的铁。

神禾塬上,军营中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中军大帐前的那盏灯还亮着。

阿房宫大营里,慕容冲站在殿阶上望着东南方向的潼关——他不知道自己的退路已经被人画在了竹纸上。

长安城的某扇窗户里,慕容暐正用颤抖的手在竹简上写下第五个字,每一笔都充满了期待与恐惧。

而在勇士县西面的荒原上,刘阿利骑着那匹灰马,在星光下慢悠悠地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乞伏部营地方向那道暗红色的火光——那是新作坊的炉火,他知道那炉火不会马上熄灭,但至少,今夜不会烧成一场大火。

关中的棋局,每一方都认为自己是棋手,可以纵横捭阖,但显然有些人是棋手,有些人只不过是盘中之餐而不自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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