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威逼利诱(2/2)
“我在香港有家主营大宗农产品的商社,各国的水果、干果、干货,我都有稳定货源渠道。你这边若是有进货需求,只管跟芳子说一声,我可以给你半年账期。”
和田一夫闻言立刻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感激与敬畏:“多谢会长提携,实在感激不尽。”
冼耀文目光沉沉,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世间有一种鸟,名叫白颊黑雁。它们把巢穴筑在海边万丈悬崖之上,雏鸟刚出生一两天,羽翼未丰,尚不会飞翔,亲鸟便早早立于悬崖底下声声啼鸣,引着幼鸟纵身跃下峭壁。
幼鸟只能在急速坠落的过程里,慌乱学着振翅、调整身形。
这般求生学飞的方式,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也有可能被守在崖底的北极狐、北极鸥或乌鸦伺机捕食,还有的中途迷失方向,真正能闯过这一关活下来的,尚且不到半数。
和田君,我向来知道,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只因它们生来羽翼锋芒太过耀眼。可天地辽阔,前路满是风雨与未知,想要独自闯荡世界,总要先把翅膀练得更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行。”
和田一夫垂首躬身,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恍然:“多谢会长教诲,我已明白其中深意。”
冼耀文轻轻颔首,随即拿起公筷,从盐烤鲷鱼上夹起一块焦香的鱼皮,稳稳放进费宝树碗中,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宠溺:“这鱼就数鱼皮和鱼腹好吃,都给你。”
费宝树低头瞧了眼白米饭上那块油亮焦香的鱼皮,微微抿唇噘了噘嘴,眉眼间带着点娇憨的小性子,“早上吃干的,有点不习惯。”
冼耀文努嘴指向她手边的茶杯,“玄米茶,正好适合泡饭。”
“会好吃吗?”
“比开水泡饭好吃点。”
“我试试。”
费宝树拿起茶杯,将茶倒进饭碗里,用筷子一点点把米饭搅散。
冼耀文从碟中拈起两片海苔,细细撕成细碎的条儿,轻轻拨进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嫩滑的冷奴,再挑了一粒酸甜的梅干,一并妥帖放进她碗中。
“东洋人就是这么吃的。”
费宝树抿唇莞尔一笑,带着几分馋意轻声叹道:“要是有一块玫瑰腐乳配着,那就再好不过了。”
冼耀文无奈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就你矫情,你在这儿也待不了几日,安心好好尝尝东洋本地风味。”
费宝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拨弄着碗里的海苔条,小声嘟囔:“再怎么东洋风味,也少了家乡那口咸香入味。几日也是日子,没得口腹之欲都不能随心。”
冼耀文乜斜她一眼,“把你惯的。”
“嘻嘻。”
一顿早点在脉脉暧昧的氛围里悄然落幕,冼耀文未去打扰还在歇息的松田芳子,径直带着费宝树,驱车往港区而去。
到了港区的赤坂离宫,时间尚早,国立国会图书馆还未开门。宫里不对外开放,两人在宫外散了会步,到了九点,拿着户籍誊本进入图书馆。
冼耀文有正式合法的东洋身份高野贞吉,且健保、国保、厚生年金,能交的全都交了,好好养着这个身份,没准将来领“养老金”。
费宝树的东洋身份是冒用的,死亡或失踪的人,没有注销户籍的多了,松永商社养着上百个身份,以备不时之需。
让费宝树去找位子,他来到报刊书架前,取了一摞《官报》,又走到中文图书的书架,取了一本带插图的《金瓶梅》。
当书到了费宝树手里,他被狠狠瞪了一眼,他没回怼,只是默默地翻阅《官报》。
《官报》是当下东洋法令唯一官方载体,由大藏省印刷局发行,法律、政令、省令、条约、告示,在上面刊出即正式公布生效。
有句话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头颁布的政令是西瓜有点甜,没准下头执行的时候变成西瓜有点咸。
松田芳子已经混到能提前知晓一些未颁布的政令,获得一点先行优势,但想以政令推演未来,最好能代入中下层公务员的视角进行解读。
他载入保守派的官吏模块,也载入新派的“国家公仆”模块,以第三视角逐行解读条文。
这活挺累人,好在条文不是新闻,需要解读的内容并不多。
到了十点半,他已解读的差不多,一时还没有头绪的也把要点记在笔记本上,留着后面细品。
让费宝树跟着松田芳子安排的导游走,他自己前往横滨。
十一点一刻,他进了位于中华街核心地段聘珍楼二楼的包厢。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他站到低矮的窗前,朝街上看了两眼,打开文件夹,查阅森泰吉郎的资料。
森泰吉郎是横滨市立大学商学部部长及教授,他的生父幼时被经营米店和出租房产的老板收养,所以他的家族从事房地产交易多年。
1946年,他在新货币改革存款冻结前,把账户取空,钱全部投资人造丝,并利用人造丝价格飙升十倍带来的利润,买了不少虎之门附近的地皮。
之后的几年,他又买了新桥、霞关、港区等地的地皮。
这个人相当低调,对外的形象只是大学教授,没多少人知道他是拥有价值超过30万美元地皮的地产大亨。
叩叩叩。
包厢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
冼耀文闻声合上手中的资料,抬眼转向门口。进来的并非他等候的森泰吉郎,而是方才在楼下照过面的掌柜,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看样子是送免费的迎宾小食。
“先生,刚起锅的琥珀核桃,特意送来给您尝尝。”掌柜满脸堆笑,微微躬身,将碟子轻轻放在桌上。碟子里的核桃仁裹着晶莹糖衣,泛着温润光泽,甜香隐隐漫开。
冼耀文略一点头,语气平淡:“有劳老板费心了。”
掌柜听罢笑得愈发殷勤恭谨,躬身赔着笑道:“贵客肯赏光莅临小店,是咱聘珍楼的福气。这碟琥珀核桃不值几文,算是小店一点薄意,贵客慢慢品尝便是。”
“老板贵姓?”
“不敢当,免贵姓鲍,名唤金钜。”
“原来是鲍老板,我想问下,横滨这边中午饭点是几点到几点?”
“正午十二点到午后一点。”
冼耀文抬了抬左手,瞥了眼腕上的手表,淡淡道:“眼看十一点半了,按常理这会儿也该陆续上客了。”
闻言,鲍金钜脸色一暗,叹了口气道:“先生不是中华街的人吧?”
“不是,我从京都过来见个客人。”
“这就不奇怪了,中华街的老人都知道战前我们聘珍楼何等风光,大宴席、富商官绅日日帮衬。一场战火下来,大铺全被炸平,如今只剩一间简陋木楼,排场没了,大酒席生意早就断了,只能做散客小食,赚得个毫厘微薄。
再加美国佬管制物资,米、油、肉、糖样样要配给,想进点靓烧鸭、海鲜、干货,要么冇货,要么贵到离谱。
我们做粤菜,冇好食材就撑不起招牌,敢卖贵又冇人舍得食,只能够将就做点平价面、家常小菜,毛利薄到几乎没赚钱。
还有通胀日日狂涨,铺租、人工、柴火、酱料原料月月加价,我们又不敢随便抬菜价,怕吓跑客人。收入追不上成本,日日做、日日蚀底,老本早就啃光,还背了一身债。
以前帮衬的老主顾,要么破产逃难,要么搬走离散;东洋人如今手头拮据,都只是食拉面、定食,哪个舍得来食正经粤菜?
中华街同行又多,大家抢住少量客人,分到我们铺头,更加冇生意。
家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我守住老招牌想硬撑,偏偏高不成低不就,放不下身段做路边廉价快餐,又冇财力重整翻新。
再下去,只能够拖到倒闭清盘,不如趁早转给信得过的自己人,起码保住聘珍楼这块老字号,我父子俩也能还清债务、体面退场。”
听到最后一句,冼耀文才恍然看破鲍金钜交浅言深背后的真实意图,原来是干不下去了,想找人接盘。
“鲍老板,如今普通人手头拮据,连正经吃饭都要精打细算,更别说进中华菜馆摆酒席、吃大餐了。不是你经营得不好,是时势逼人,谁也拗不过眼下的时局。”
鲍金钜叹气,“是呀,如今这世道,高档菜馆不好做。”
“不瞒鲍老板,其实我也有在做餐馆生意,如果你给的价格合适,我倒是有心接下你的摊子。当然,聘珍楼这块招牌我会一直保留。”
鲍金钜闻言点头,沉吟片刻说道:“先生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这间铺连地皮、整栋店屋、聘珍楼招牌、后厨所有厨具同埋窖藏酱料食材,开价二百万円。诚意相让,绝冇虚头。”
冼耀文指尖轻叩桌面,略一思索:“二百万实在偏高,现时市道低迷,老店虽有名头,却无往日客流排场。我一次过现钞结清,不分期、不拖数,一百八十万,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也罢,大家都是乡里同道,不讲刻薄生意。就折中一百九十万円,地、铺、招牌、器物、存货全数交割,从此我鲍金钜与聘珍楼再无牵扯,也算给先祖、给老店一个交代。”
冼耀文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好,一百九十万,下午立契、当场点清现钞,明日就办土地建物更名手续。”
鲍金钜松了口气,神色复杂,拱手道:“多谢先生成全,日后还望你好好守住这块老招牌,莫让横滨百年粤菜老铺就此黯淡。”
“放心。”冼耀文亦拱手回礼:“我接手之后,不改粤菜本源,重整铺面、稳住口碑,必定守好聘珍楼的名头,亦不负中华街众人所望。”
谈定了意向,鲍金钜退出了包厢。
静立一旁的谢停云说道:“先生,你连铺子都没好好看一眼,就要买下这里,会不会太鲁莽?”
冼耀文轻笑道:“东洋最早的中餐馆在长崎唐人屋敷里,好像是一六八几年开的,一开始只对华侨和幕府官员开放,不算是对外经营。
大概是东洋开国后十几年,才对一般人开放,那应该是一八六几年的事。
一八八四年,聘珍楼开始营业,外界几乎都把它当作东洋的第一家中餐馆。你知道这个第一值得多少钱吗?”
静立一旁的谢停云蹙眉开口:“先生,你连铺子内里都没仔细打量过,便执意要买下这里,未免太过轻率鲁莽了吧?”
冼耀文唇角噙着淡笑,语气从容不迫:“东洋最早的中菜馆,落脚在长崎唐人屋敷,约莫是一六八几年开张的。起初只接待华侨与幕府权贵,并不算正经对外营业的市井酒楼。
待到东洋开国十几年后,才慢慢对寻常百姓敞开大门,那已经是一八六几年的光景了。
而一八八四年开业的聘珍楼,向来被外界视作东洋名副其实的第一家中餐馆。你可晓得这个第一的名头,价值几何?”
“值多少?”
冼耀文哑然失笑,“我就是这么一说,还真没仔细算过,不过一百个一百九十万总是有的。”
“一亿九千万?”
“嗯。”
冼耀文心里真有谱,他清楚正统粤菜在东洋的接受度低,不会执拗于正统,虚心接受和风化,推出和风粤菜。
他知道日式麻婆豆腐怎么做,还有炒饭、干烧虾仁、咕咾肉、青椒肉丝、天津饭、春卷、小笼包、煎饺,这些会经受东洋人的层层筛选,最终流行开来。
已经传开的说不清楚来自哪个菜系,还未传进来的由着瞎编,完全可以统统归为粤菜,不,应该是粤菜的分支和风聘珍菜。
在聘珍菜里融入匠和道的理念,构思一部美食+励志的漫画。
按照现状进行推测,未来的十年,大多数东洋少年十五岁初中毕业开始就业,少数十八岁高中毕业开始就业,能念大学的只占极少。
这意味着看漫画的学童、少年,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便要踏入社会、扛起生计。面对漫画里的美食照进现实,又岂能忍住不品尝一下。
借着这股少年人心向往之的风潮,便是聘珍楼向东洋全域扩张的绝佳契机。只需短短三五年光景,便可将分店的旗帜插遍东洋全境,遍地生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