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归途（2/2）

湖岸线的防波堤上，探灯的光束在水面上交叉，每隔十几秒就能照到一头海兽的背甲——灰色，覆盖着坚硬的角质，像一块在水面上移动的礁石。机枪的火光在碎石滩上有节奏地闪烁，狙击枪的声音从更高的位置传来——陈敏还在她固定的制高点上。

防线在移动。不是溃散那种移动——是有组织的轮换和调动。有人在指挥。

他看到了那个人。

站在湖岸线最前沿——不是躲在工事后面，是站在装甲回收板的最高处。深夜的湖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翻卷，她昂着头，背对着探灯的强光，身材不高，却在对的时间出现了，站在对的位置。

谢含韵。

她站在那里，面朝湖面，一步都没有后退过。

武逸飞站在坡脊上看了她片刻。他没有喊，没有挥手。他把左手从口袋中抽出来，握了一下拳——那根错位的肋骨在他的动作中蹦出一阵剧痛，但信息素回路正在缓慢地重启。从肩膀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指尖——像一台停转的发动机在被人反复按下启动键之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勉强的轰鸣。

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痉挛那种抖——是他自己控制的，弯曲，再张开，再弯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最后一个结的线头安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它编入的神金粉末。他不知道谢含韵有没有感觉到他已经回来了，但她站在那个位置——她的感知网朝南覆盖了至少两公里，她不可能感知不到。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微小的动作，在夜风中几乎看不出来。防线没有停止运转。但她的感知网从他站上坡脊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

武逸飞放下握紧的右手。

“……走吧。”

他走下了坡脊。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难走——碎石坡面在月光下看不清深浅，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松动的石块。武逸飞控制着速度，没有让自己在下坡时失去平衡摔下去。他的右手已经能动了——虽然还握不紧剑，但至少不再垂在身侧像一根多余的附件。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让它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信息素回收。

坡底靠近麓湖营地外围的第一道哨卡。铁丝网后面站着两个端着步枪的觉醒者——看清来的人是武逸飞之后，其中一个人几乎是跑着拉开了铁丝网的门。

“飞哥——你们——”

“防线怎么样？”

“半小时前顶住了第三波冲击。缺口封上了——温小姐带人用碎石和神金边角料临时堵死的。谢小姐一直在前沿。”那人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楚，“法皇守南侧。林采儿刚才单人截了一头四米级的海兽——用蜂针刺穿了它的下颚。”

武逸飞点了下头，从铁丝网的缺口处钻了过去。他没有直接去防线最前沿——他先拐向胡蜂的方向。

胡蜂的车门开着，引擎盖被掀了起来，里面有人在调整电路。蹲在车头前面的是虫皇——他后背的绷带换过了，白色，干净，没有渗血的痕迹。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

“死了？”

“死了。”

虫皇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线缆夹子拧紧，然后把引擎盖放了回去。“那我的匕首呢？”

武逸飞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匕首——从虫皇脚边的沉积层中拔出、从地下带回来的那把。他把它递给虫皇。虫皇接过来，掂了一下重量，什么也没说，插进了腰侧的刀鞘。

武逸飞转身，朝湖岸线走去。

碎石滩上的战斗痕迹比远看更密集。弹壳散落在沉积层上，有些还烫手。地面上有几道海兽爬行留下的拖痕，从水边一直延伸到防波堤下方。接近前沿的时候，他听到谢含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在指挥机枪位调整射角。

“抬高十五度，打背甲和头部的接缝。不要打正面——”

“抬高十五度收到了。”

武逸飞从工事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机枪手愣了一下，枪口偏移了半秒。但谢含韵没有愣。她的蜂后感知网在他踏进防线的那一刻就已经捕捉到了他的信息素余韵。她转过身来——风把她的头发从脸上吹开，她看到了他。

脏。破。脸上划了一道。走路时左手按着身侧，右手垂在口袋里的角度不自然。但他站在那里——他从地下矿脉活着回来了。

谢含韵上下看了他一遍。视线在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划痕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那条不肯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右手上，再回到他的眼睛。然后她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慵懒，漫不经心，像在问一个刚出门买了瓶酱油就回来的人：

“……回来得挺快。”

武逸飞看着她。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和她每次站在窗边等他回来时做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拳，然后拿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回路的余震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握力了。

“防线还有多久爆？”

“爆不了。”谢含韵说，“我在这儿。”她顿了顿，“而且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