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突突什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下)(2/2)
明明拔掉阿萨辛这根毒刺对他和他的帝国来说也是件好事,但他还是厚颜无耻地提出要求,在这场军事行动中,我的主人应该承担较多的部分,他甚至举那些东征中的十字军为例——我忍不住反驳他道,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之所以受到那样好的款待,得到那样丰厚的礼物,是因为他们留下了更为宝贵的东西,那就是领地。
‘如果你们愿意在胜利之后让我的主人掌控阿拉穆特城堡,当然可以。’我毫不客气地说。
于是他又说:‘塞尔柱原先不单单不是埃德萨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而一个人要祈求敌人为自己做事,总要付出更多代价才行。’
我在出使之前,便曾经与我的主人谈过,他对我并无遮掩,我知道在这场谈判中需要把控的底线。于是我便说:‘若是如此的话,那么我就带着失败的任务回去,将您的话完完全全地带给我的主人。
虽然我必然要为此受到他的责备,甚至于惩罚。但在一位君王有意庇护一个伤害了另一位君王的罪犯时,我们只能认为他们已经沆瀣一气、蛇鼠一窝,我们还会再来的,只不过到那时候,我们必然会率领着我们的大军。不过到了那时,那就不是国家与国家的争端,素檀与素檀的战争,而是正义之师讨伐不义之贼的军事行动了。’
听到我那么说,宰相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他确实想要趁机勒索,但他并不想与阿萨辛并列,别看在当阿萨辛最为猖獗的时候,山中老人哈桑曾经是整个叙利亚地区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无冕之王。但归根结底,他们并不是一个国家,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政权,他们不具有任何正统性,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有着华美外表的盗匪罢了。
当一个素檀敢于宣称他乃是塞尔柱及各方诸国中最伟大的帕迪莎、最尊贵的可汗、臣民脖颈的拥有者、真主的仆人、两处圣地的守护者,以及真主的影子、两座大陆及两座海洋之中的罗马人、撒拉逊人和波斯人的统治者的时候,哪怕是与曾经的山中老人哈桑相提并论,他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甚至连将之视为傀儡的帝国宰相,也觉得无法忍受。
‘或许还有一种办法。’我说,‘若是你们能够攻打阿拉穆特城堡,捉住或杀死他们的首领,把头颅送给我们的素檀法迪,我想他不会吝啬银钱。’
宰相的脸上顿时露出愤怒的神情,他在年老温和甚至称得上慈祥的表象之下,藏着如同魔鬼般的身影,此刻露出了狰狞的姿态,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因为我的话语是对他、对素檀以及对整个国家的嘲弄和羞辱——我看得出他是很想马上应承下来的,若是可以,他当然会想要摘下锡南的头颅,而后派遣一个使者,日夜兼程,昼夜不停地赶到,将那颗头颅抛在他的面前,骄傲地宣称,你所无法做的事情,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但他真的能做到吗?当然不能。如果他能的话,他现在就不会如此窘迫了,也不会任由这团乌云笼罩在哈马丹的头上,始终不曾散去。
他拂袖而去,但谈判还是继续了下去。
在连续十几天的激烈争论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喘了口气——除了疲惫之外,我甚至感觉浑身疼痛,显然,宰相坚硬的不单单是他的心肠和舌头。
幸好事态没有发展到我们需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总之,我们一直谈到了时间、地点以及人数的细节问题,他才终于允许我去面见突厥塞尔柱的素檀。
塞尔柱的素檀是个年轻人。我说过,他的年龄,与我们的素檀法迪相仿,因为国内的政务牢牢地被他的母亲王太后以及他的艾塔伯克把控着,他看起来总是一副意兴阑姗、百无聊赖的样子,他甚至没有端坐在他的宝座上,而是曲着一侧的膝盖,用手掌顶着自己的脑袋,搔着头发听我们说话,在宰相征求他的同意时,我可以看得出他抽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说出什么讥讽之言来,幸好他忍住了。
他微笑着看了我们一眼,点头同意了宰相所请,而他出现在这里,似乎也只要说那么一句话,但在我们想要告退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想与我们多接触,还希望我们留下。他对远方那位曾是基督徒骑士、如今成为撒拉逊人的素檀的同龄人十分好奇。
但宰相应允后,素檀脸上的表情堪称古怪,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欢喜,他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的要求得到了允诺而高兴。
是的,换做其他的艾塔伯克,或是心怀叵测的权臣,或许会阻挠他与我们相处,毕竟我们身后站着一位强大的君主,他或许会趁机与之结盟以摆脱艾塔伯克的控制,可宰相根本不在乎。
他看他的眼神就象是看着一头不乖顺的小马。但小马再怎么撅蹄子,再怎么跳来跳去,再怎么撕咬缰绳,或者是攀爬栏杆,都没什么用,他永远无法越出掌控者为他圈出来的那片草场。
我想,如果不是我还有着使者的身份,或许会成为两方倾轧之下倒楣遭祸的棋子也说不定。
虽然知道宰相并不认为他能够做出什么(或许他也确实做不了什么),但这位年轻的素檀还是积极与我往来了一段时间,我也因此得以走遍整座皇宫,这里确实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各处的景色均是精妙无比,飞禽走兽漫游其间,景物星罗棋布,而美丽的仆人和女奴更是尤如另一种有血肉的装饰品一般游走其中,随时听候吩咐。
我并不谈论他们的事,也不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虽然素檀似乎浑不在意,或许我向他索要,他马上就会慷慨解囊,随我挑选——但我拿不出回报他的东西。
他和我提起了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公主,只可惜他们一个是女王,一个是素檀,信仰不同,不可能有缔结婚约的可能。除非一方愿意舍弃自己所有的权柄和信仰。
‘不不不,’他笑道,‘我并没有那样的奢望。即便是第一夫人,也只是我的奴仆,有谁会放着主人不做,反倒想做一个奴隶呢?我只是觉得她或许会和我有着相似的想法——我们的处境真是有着很多共通点。我们同样是幼年登基,而身边也有着一位强有力的监护人。’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屑地撇了撇:‘同样的,即便我们已经成年了,他们也未曾交还权力,而是继续代我们统治我们的国家。’
‘这您得问问那些自亚拉萨路而来的人,’我绝口不提亚拉萨路的事,‘我之前一直待在博斯瓦,那个距离埃德萨很近的小城。’如果你向我询问埃德萨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回答你,但说到亚拉萨路,我只知道在那个城邦之内,经济繁荣,社会安定,人人安居乐业各尽其责。
即便他们的主人是个女人,也不曾让它的容光暗淡半分,我可以保证。
素檀的神色在我大声反驳时不由得微微一变,他真的是在怜悯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吗?且不说伊莎贝拉女王是否需要他怜悯,他的艾塔伯克当真能与我的主人一样吗?
我的主人当初可是能够直接戴上王冠,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背弃之前的婚约,与伊莎贝拉公主结婚,以保证他的正统性不容他人质疑,没人会谴责他,他确实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他们的父系与母系都有重叠的地方。
不仅如此,他还是国王的挚友,也是十字军之中深受骑士爱戴的将领,他完全符合十字军对一位君王的要求,鲍德温四世在去世之前也曾经说过,他所有的一切全都留给塞萨尔,而那柄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圣乔治之矛就是最确凿的证明。
他见我没有接话,便有些失望,之后他的数次试探更是让我烦不胜烦,我向宰相提出了返回埃德萨的请求,我带回了加盖了素檀印章的盟书,还有一队突厥人的使者,他们将会跟着我一起返回阿颇勒,再随着大军一起返回突厥塞尔柱。
这其中有几个衣着华丽、谈吐不凡的年轻贵族,我想他们的身份必然不限于使者,但我相信我们的吹笛手和小鸟必然能够带回比他们更多的讯息。
而我们离开哈瓦丹后,我才终于得以在一处落脚点给你写信,只是我暂时还没有遇到可信的商人,而我也不想为了私事动用素檀法迪留给我的人。因此,这封信最终是在阿颇勒被送出来的,也因为这个原因,我有幸在信件的末尾告诉你一个令人喜悦的消息……
素檀的妻子,仁慈的鲍西娅已经被确定有孕,我们的素檀即将迎来他的第三个孩子。